七载百锻千炼：李超年与他的“24小时战场”

　　六点五十分，张掖市森林消防支队甘州大队操场的塑胶跑道已泛起潮气，“尖刀班”班长李超年的胶鞋碾过露水，脚步声与十二个年轻身影叠在一起，撞碎了营区的寂静。汗水顺着他下颌线坠向地面，在朝阳里扯出银亮的线——这是他入队7年来的一个寻常清晨，也是他“24小时战备”日常的起点。

李超年采访现场 蔡旭麟/摄

　　“80斤面粉压在肩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”提及2021年陇南文县的泥石流，他喉结滚了滚。那时郭河乡的山被撕开巨口，断水断粮的村民困在云雾里。他带着12个队员钻进塌方路段，泥浆没到膝盖，碎石子往靴子里灌，80斤的物资袋把肩膀勒出紫痕。

　　山还在抖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李超年抹了把脸上的泥，吼了声“走”，转身又扎进塌方区。“那一刻才懂，训练时多流一滴汗，真正救援时就多一份力量。”他指腹蹭过掌心的老茧，那是后来无数次抓握绳索、扛起假人磨出的硬壳。

　　身为“尖刀班”班长，队友老是叫他“尖刀”。每天八点半到十一点五十的操课，负重五公里越野他总跑在最前，绳索救援练到指尖磨出血泡，120斤的红色假人扛在肩上，能在训练塔下重复三十趟。2022年总队比武前，他往背囊里塞了五斤沙袋，连续七天扎进祁连山的沟壑。直到某天直不起腰，医生说腰椎五节全突出，椎管窄得像条细缝，他才咧嘴笑：“没事，身体是武器，锈了才要命。”如今他掀起衣角，腰腹间交错的旧伤像地图上的等高线，每道都在阴雨天隐隐发烫。

　　从武汉体育学院的田径场到森林消防的训练场，这道身影转变得利落。第一次穿那件带破洞的旧防火服时，他总觉得肩膀沉——不是布料的沉，是破洞里漏出的烟火气，混着前辈们的汗味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后来在“火焰蓝”比武拿了总队第二，他抱着奖杯蹲在器材室，对着那件旧防火服呢喃道：“你看，没给你丢人。”

　　当班长后，他成了“碎嘴子”。绳索结要缠三圈半，破拆锤的角度得偏十五度，他拿着笔在白纸上画，又拉着队员的手一遍遍试。“救援不是跑两百米，摔了能重来。”他说。这是他坚持当班长的原因，要把自己在比武中摸索出的技巧、在实战中总结的经验，手把手教给每一个队员。

　　夜幕漫进学习室时，他总对着训练计划表发怔。今天的负重越野配速差了十秒，明天的水带检查得再加三道工序。窗外的消防车亮着示廓灯，像头醒着的巨兽。对他而言，大队的路灯与灾区的火光没什么不同，无非是换个地方握紧水带。准备，本就是另一种战斗。

　　数岁坚守初心：李超年与他的“大家安康”

　　衣柜深处藏着件“老伙计”。那件布满烫洞的旧防火服，袖口磨得发亮，胸前的炭痕像片凝固的火海。2019年刚穿上时，他摸到破洞边缘的焦脆，突然明白：这衣服上的每个洞，都是火与血啃出的印记。

李超年采访现场 王雨菲/摄

　　可这印记里，也裹着化不开的“柔”。2022年夏天，爷爷在视频里反复说，“我快不行了，你回来吧。”可当时李超年要带队伍参加演习，全支队封闭管理，连请假的资格都没有。他强忍眼泪憋得通红的眼，望着手机里老人蜡黄的脸，只能说，“再等等，再等等，马上就能回去了。”后来爸爸发来视频，灵堂的白幡在风里飘，“你爷爷最后喊的还是你小名。”他把脸埋进被子，咬着牙没出声，第二天出操时，步伐却比往常重了半斤。

　　2019年刚入队时，父母得知他要去张掖当消防员，哭着劝他：“太危险了。”姐姐嫁在兰州，他作为独子，是家里唯一的男丁。可看到四川木里火灾中牺牲的消防员新闻时，他铁了心要去：“总有人要站出来。”这份“舍小家”的抉择，是森林消防员的常态。5个月未归家，妻子寄来的胃药包裹里塞满手写纸条：“按时吃饭”；孩子暑假总见不到爸爸，因为七八月正是防火驻训关键期。

　　但这些“柔”，从没能绊住他的脚。2023年肃南白银乡西牛毛村的山火，60°的坡陡得像堵墙，年轻队员背着50斤的水桶腿肚子转筋。他从后面顶上，膝盖顶着队员的腰：“匀点水给我，你轻点儿。”直到凌晨2点处置完火情下山，所有人的衣服都能拧出水，可没人抱怨。

　　山西榆社灭火作战中，在物资断绝、暴雨倾盆的寒夜里，“尖刀班”班长带着满身泥泞的队员在救援回程路上唱起《团结就是力量》。郭河乡洪灾现场，他和战友用血肉模糊的双手筑起20米长、2米多高的围堰墙，受灾老人颤抖着双手，满眼泪水心疼地用碘伏为他们消毒，他的眼眶再次湿润：“看着当地老乡看我们像看亲生儿女般的眼神，当时就算付出我自己生命，也值了。”

　　当被问及恐惧，他坦言：“烈火上千度，谁不怕？但如果我们退缩，身后就是万家灯火。”正如他所说：“救援没有重赛机会，每个动作都要对得起‘生命至上’四个字。”李超年望着窗外的训练场，那件旧防火服的影子仿佛就在眼前——它见证着一个年轻人的初心，也映照着无数消防员“舍小家为大家”的模样。

　　暮色再次笼罩张掖市森林消防甘州大队的营区，李超年腰间的旧伤在微凉的空气中隐隐作痛，像在提醒他七载淬炼的每一个日夜。钢铁的脊梁，是他在泥石流现场扛着80斤物资蹚过塌方路段的决绝，是他腰椎突出仍坚持带队训练的倔强；而柔情，藏在他想起爷爷最后一声小名时哽咽的喉间，藏在他看着受灾老人满眼心疼时湿润的眼眶。对李超年而言，“火焰蓝”的意义从不是勋章，而是那句“训练多流一滴汗，救援多一份力量”的承诺——用钢铁般的坚韧守护万家灯火，用心底的柔情接住每一份期盼。这道钢铁脊梁，从来都在。

　　（作者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2级本科生杜雯静、2023级本科生蔡旭麟；指导教师权玺为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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