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甘肃网03-24 10:37
【开栏的话】
又是一年清明至,春风化雨,哀思如潮。
清明,是慎终追远的时节,亦是情感回望的渡口。我们追忆逝去的亲人,缅怀先贤的风骨,也在生与思之间,触摸生命的温度,体悟传承的重量。
在缅怀中学会感恩,在追忆中懂得珍惜。我们把对亲人那份深沉的爱与绵长的思念,静静镌刻于心,凝为前行路上最温柔的力量。
即日起,中国甘肃网西北角客户端《纸鸢牵思念·清明寄深情》主题征文正式开启。诚邀你的参与,期待你的来稿。让我们以文字为祭,将未曾言说的想念、深藏心底的牵挂,化作纸上星光,照亮前路——不负春光,不负所爱之人。
文|屈杰文
母亲走的那天,是农历六月初五。今年,整整三年了。
那天清晨,她靠坐在床头,刚喝完姐姐熬的小米粥,头便缓缓垂了下去,再没抬起来……姐姐连声唤她,唤不醒。叫来救护车,拉到区医院。医生看过拍出来的CT片,摇了摇头:脑部大出血,来不及了……
往老家拉的路上,姐姐紧攥着母亲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这双手,姐姐牵了无数回:扶她起床,扶她散步,扶她在院里晒太阳。更早以前,这双手做过饭,缝过衣,抱过我们,也打过我们。那天,姐姐攥着它,仿佛只要不松开,母亲就还能活过来。四个小时后,十一点二十分,母亲在那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院子里,永远离开了我们……
母亲这一生,吃了太多苦。想起来,心里就疼。
我七岁那年,家里缺粮,经常饿肚子。记得一个秋夜,母亲趁着夜色,去了村里小学的土豆地。回来时,挎着半筐带泥的土豆,煮好给我们吃。那夜,满屋子都是香。第二天,母亲和另两位婶婶却被拉到学校操场,挨批斗。我远远站着,看着烈日下瘦瘦的她,不敢走近一步,只能那样望着,一直望着。那晚母亲回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,摸摸我们的头:“妈没事。只要你们不饿着,妈什么都不怕。”她笑着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多年后,我们才明白,那夜她去偷的不是土豆,而是一个母亲仅有的一点本事:宁可把脸面丢在烈日下,也要让孩子吃饱。
七十年代末,母亲在大队砖厂干活。她天天省下自己的馍馍,晚上带回家,让上中学的大哥当第二天中午的干粮或分给我们吃。她自己,常常饿着。一次我去砖厂找她,母亲正站在灶台前,给砖厂的人做大锅饭。见到我,她瞅瞅四下无人,迅速掀开蒸笼,抓了两个热馒头塞进我口袋:“快回家去。”我走出伙房,忍不住掏出一个,边走边吃。那个香啊,渗进骨头里。几十年过去,再没吃过那么香的馒头。
包产到户后,每年麦熟,便是最累的时节。天未亮,父母便唤我们下地。他俩和二姐弓着腰割麦,从日升到日落,仿佛再也直不起来。手上磨出血泡,缠上布条继续割。我和妹妹跟在后面,拾着遗落的麦穗。麦子割倒,要用架子车拉到场上去碾。车子装得像座小山,父亲在前面拉,母亲带我们在后面推。她满头大汗,衣裳湿透,紧紧贴在背上,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。那时我总想不明白:妈那么瘦,哪来那么大的力气?从地里回来,母亲顾不上喘口气,转身又钻进灶房烧火做饭。我们吃饱睡下,她还在锅台前忙活……
记得一次二姐被邻居家儿子打了,哭着跑回家时,母亲正弯腰翻晒玉米。“妈——”二姐委屈地哭喊。母亲没应声,甚至没有直起腰,继续翻着那些金黄的颗粒。晚饭时二姐赌气不肯多吃,父亲问起,母亲只淡淡一句:“孩子们闹着玩呢。”过了几天,邻家那儿的妈来我家借盐。那时盐金贵,母亲却舀了满满一勺,又捡了几个土豆让带上。我当时想不通:姐受过她儿欺负,妈怎么还能对她好?多年后才明白:母亲的心胸,能容得下整个村子。
小时候,一进腊月,母亲就开始做新鞋。我们姊妹多,一人一双就是四五双。白天要下地,只有夜里才能做针线活。灯芯捻得小小的,我们半夜醒来,她还坐在那里,“哧啦哧啦”穿针纫线,就着那点微光纳鞋底。鞋做好了,还要洗衣、拆被、蒸馍……屋里屋外,她一样一样拾掇妥当。等什么都齐备了,母亲便坐在门口的凳子上,望着村口,等城里工作的哥嫂回来。初一清早,新鞋齐齐摆在炕沿。我们抢着往脚上套,新鞋紧,要使劲蹬。蹬进去,软软的,暖暖的。母亲蹲下来挨个看,捏捏这个鞋头,压压那个鞋帮:“夹不夹脚?跑两步试试!”我们在炕上蹦跶几下,她就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。
有一年,我带四岁的女儿回老家。母亲摸着孩子的小皮鞋念叨:“样子好,可不透气。”没过多久,老家寄来一个包裹:一双崭新小布鞋,灯芯绒面,千层底,针脚细细密密的。原来我们走后,母亲翻出布料,戴上老花镜,做了好些日子,给孙女做了这双透气的小布鞋。如今女儿早穿不下了,那双鞋我却一直保存着。
2012年父亲走了。我们要接母亲来城里住,起初她不肯,说住不惯楼房,邻里不认识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可我知道,她是舍不得那个院子,舍不得那些种了一辈子的地。
母亲有肺心病和高血压,免疫力低,一发病就喘不上气。平日里,我们精心照料,生怕有个闪失。那几年天气好时,我常带她去黄河边散步,去公园乘凉。有个周末,陪母亲刚进植物园,天色骤变,突降暴雨。我背起她就往停车场跑,等上了车,两人都已湿透。透过后视镜,我看见母亲缩在座位上,嘴唇发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当晚母亲高烧,呼吸急促。送到医院急救,抢救了四个多小时……
母亲肺心病越来越重,走几步就要喘。每天上班前,我和爱人总叮嘱她在家歇着,啥也别干。她答应得好好的,可下班回来一看,家里总是收拾得清清爽爽。我忍不住埋怨,她总是笑:“闲着也是闲着,活动活动身体。”后来,母亲一步也不能走了,只能坐着。每次我进门,都看见她正看着我,那眼神,好像要把我看进眼睛里,再也出不来。
有年夏天,母亲喘得愈发厉害。哥嫂接她去西安治疗,住了一阵,症状缓解不少,可她待不惯,只好又送了回来。让我惊讶的是她带回了一摞经书。母亲从小没上过学,只认得自己的名字。“妈,您不识字带来这个干啥?”“我在西安急的很,你哥就教我听着音乐抄经文,那样心里就静多了,都写了好几本啦!”她笑着从经书底下翻出个本子,一页页翻给我看。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。“字虽不识,但有的意思懂了,写时心里静,不着急。”
我和爱人上班时,母亲在家边听边写,一笔一划照着描,工工整整,每个字都写得用力,笨拙却虔诚。诵经声在屋里低回,古老的句子落进耳朵,听着听着她便懂了,不是认得了字,是明白了意思。下班回家,她常拿出本子,指着经文让我一字字解读,她认真听着,像个小学生。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:母亲这辈子,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光?
母亲年过七旬,那些经文她写了五六年,攒了厚厚一摞。每一本都工工整整,不见一处涂改。我知道,她哪里是在写字呢——分明是把那些无从言说的牵挂,那些独自熬过的心慌,都一笔一画地安放进了经文里。
2020年春节,是母亲最后一次在城里过年。年三十那天,我和爱人去超市买年货,回到家,发现母亲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。“妈,保洁昨天刚打扫过,您怎么又收拾?”我问。她头也没抬,只淡淡地说:“过年嘛,自己拾掇下心里舒坦。”我鼻子一酸,什么也说不出了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她收拾的不是屋子,是一份她想要留给这个家的、属于她的年味。
母亲的身体,一日不如一日了,几乎天天念叨着要回老家住。那年五一,我们只好送她回了老家,安顿在姐姐家。从那以后,她便再没有回城里。之后的两年里,母亲住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,一年少说也要住上两三回。我几乎每月都要往老家跑,她只要一住院,我便赶回去陪护。每次病好出院,她总是闲不住——不是伏案抄写经文,就是坐在床边做针线。有好几次我回去,看见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纳着布鞋,我说:“妈,您歇歇吧。”她总是那句话:“闲着也是闲着,布鞋穿上舒服。再说,将来我走了,也是个念想。”每次听到这句话,我都转过脸去,假装看窗外。我知道,她做的哪里是鞋,分明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,全都缝进了针脚里。
临走时,母亲总要往我包里装布鞋。有时七八双,有时十几双,愣是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。我总说够了够了,穿不完的。她嘴上应着,布满老茧的双手却不停往箱子里装:“慢慢穿呗,又不是让你一年穿完。这都是棉布底的,软和养脚,比外面买的好。”我站在那里,想再说点什么,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我知道,她不是怕我没鞋穿,是怕有一天,她不能再给我做了。
母亲离开我们,已经三年了。春节回老家,碰上婶子,她拉着我的手,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:“你妈那个人啊,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。”这一句话,像针一样扎在心里,又像暖流一样漫过全身。
母亲床头那厚厚一摞经文簿,还搁在原处。我轻轻抚摸那些字迹,纸面粗糙的触感传到指尖,像是还能触碰到母亲的体温。我想,她在那个世界,大概还在写吧。还是坐在床边,还是那支用惯了的笔,还是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。只是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,写的不再是经文,而是想对我们说的话。将来我们和她重逢时,再慢慢看。
鞋柜里那二三十双布鞋,灯芯绒的面,千层底,五颜六色地码着,看一眼就觉得暖和。我时常取出一双,放在地板上,端详半天,终究舍不得穿。因为我明白,这每一双鞋里,都藏着母亲对我的惦记和牵挂。
每次收拾屋子,总会想起她弯着腰擦桌子的模样。她擦过的桌面、拖过的地板、洗过的窗帘,到现在还干干净净,好像永远不会落灰。有时候我盯着屋里某个角落发呆,总觉得她刚擦过,抹布还搭在盆沿上,人只是出去买菜了,一会儿就推门进来,笑着喊我一声。
今年初一,我又想起小时候过年穿新鞋的情景——母亲弯下腰,一双一双地给我们压鞋帮,那双手又暖又有力。可早上醒来,炕沿上再也没有新鞋摆着了。但我总觉得脚底下还是软软的,暖暖的,像是母亲做的鞋,还穿在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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